“陸港衝突”:我們都需要時間

  大家並非都是不講道理的人,還是缺乏有效的、直接的溝通。群眾鬥群眾的時代,應該結束了,而且也必須結束。

  在香港民眾爆粗口反內地水貨客後,作為反擊,內地社交媒體大量出現剪掉澳港通行證的非理智號召,內地和香港的矛盾繼兩年前的蝗蟲論後再度爆發。以下的文字寫於2013年,但現在讀來仍不過時。如果雙方不能回歸理性探討,恐怕這樣的文字再過數年都不會過時。

  2013年春節前從香港回北京,在我離開的那天上午,港府宣佈:從3月1日起,離境者攜帶奶粉不得超過1.8公斤也就是兩罐。違例者可罰款50萬元及監禁兩年。我當機立斷又多買了幾罐三段奶粉背回來,反正在北京隨時可以賣掉。跟我同行的一位朋友,兩隻大拉杆箱裝滿了奶粉。出關時,我們互相嘲笑對方是蝗蟲。

  最近一年來,內地遊客在香港被稱為蝗蟲,甚至引起激烈的爭辯乃至演化為謾駡。我非常不喜歡這種被歧視的感覺。當然,有時也是胡亂猜測,覺得本地人目光怪異。

  我其實早就不會去銅鑼灣、尖沙咀及旺角這些揮汗如雨的地方,簡直是被內地遊客佔領了。你會聽到各地方言在耳邊穿梭,到處的店面都貼著歡迎使用銀聯卡,還有簡體字寫的店招及菜單。我寧可約人到西沙、大浪灣這樣偏僻的地方。結果,香港朋友會說,你們內地人連這裏都佔領了啊。雖說是開玩笑,但久而久之,我覺得這種緊張感越來越強烈。

  香港的主體性是在70年代後才建立起來的。當時這種主體性,尚未脫出一國範疇,至少在70年代,香港人不會否認自己是中國人。但是香港人現在會嚴格區別香港人與內地人的概念。這種區分背後,彰顯了我們不是一類人的深層次心態。

  內地客被稱蝗蟲,起因是在香港地鐵裏吃東西,而且小便,不讓座等等。說實在的,吃東西這類現象在北京上海地鐵裏也很常見,只不過大家習以為常。但恰恰是這種習以為常的思維遭到香港網友的挑戰:你們習以為常的事情,在這裏就不行!其實內地遊客在歐洲在北美在南極在哪里都一樣,只不過在香港,事情就不同了。

  為什麼不同?因為香港是中國的一部分。在許多內地遊客看來,去香港除了要簽證之外,跟去北京上海區別不會太大。國際化大都市、購物方便、高樓林立、語言差異小等等,但忽略了一點:兩地的文明程度與價值觀念的確有較大差異,這種差異導致對同一件事的認知有很大不同。

  像旺角、油麻地、尖沙咀、銅鑼灣這些地方,常年被內地遊客佔領。佔領的姿勢的確也不太雅觀。比如在電影院裏喧嘩、嗑瓜子,在臺階上席地而坐,在巴士上吃東西等,於是被稱為蝗蟲。我覺得吧,這跟上海的硬盤和北京的王德彪區別不大,最大的區別在於,這裏面顯示的優越感不同:對蝗蟲歧視的優越感在於制度與文明,而非戶口。

  此外,一些香港本地人,對內地豪客在香港的一擲千金有種恐懼感。過去香港人是去深圳、廣州消費的,有著經濟地位上的優越感,現在則有一些被超越的失落。

  文明上的優越感與經濟上的失落感,共同造成了一種巨大張力和心理衝突,蝗蟲論出臺的原因就在於此我被邊緣化了,但我比你文明。

  去年(2012年)特首選舉前,我們幾個朋友在中環廣場上坐著聊天,許多香港市民在示威抗議小圈子選舉。我寫了一張紙放在邊上:蝗蟲支持你們!許多香港人過來微笑示意,並對蝗蟲的稱呼表示道歉。我想,大家並非都是不講道理的人,還是缺乏有效的、直接的溝通。群眾鬥群眾的時代,應該結束了,而且也必須結束。

  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些細節,就像銅鑼灣,很少有人去問:為什麼這個地方充斥著藥店與化妝品店?為什麼這裏的食肆越來越少,東西越來越貴?在香港人十多年不漲工資的情況下,本地人會認為這是自由行帶來的不便。物價上漲是因為供求關係變化,導致租金上漲,進而讓門市的種類變得單一,那些本地人過去經常光顧的茶餐廳和小鋪面紛紛撤出,只有那些能夠承受高額成本的連鎖店面留了下來。

  如果你進去銅鑼灣任何一間莎莎(注:化妝品連鎖店),店員的國語不會講得比你差。這些店面接受銀聯刷卡,有的甚至不介意人民幣付款,即使那是有違政府法令的行為。周圍幾乎所有煙灰缸都插滿了黃色的煙蒂(注:因為本地人很少抽烤煙,混合煙煙蒂都是白色的),越是稠密的商業地帶,越會感到內地遊客的氣場。時代廣場對面有一家叫做人民公社的書店(店名倒真的很社會主義),門前的店招只有四個字:奶粉禁書。他們根本不做本地人的生意。

  地鐵也不例外。香港的地鐵承載是按照本地人口的日常流量計算的,但每天經過深圳各大口岸赴港的不少於50萬人,節假日會到70萬人這是一個中等城市的人口數。比較來看,就是北京這樣的超級大城市,在春運結束時的每日返城人口也不過30萬。而這30萬在地鐵、公交車上是可以明確感知到的。再計算一下香港的城區面積與北京的城區面積,不難想像,每天50萬的人口湧入,對一個城市公共交通系統的壓力有多大。

  這50萬的流動人口,又分別集中在沙田、油麻地、旺角、銅鑼灣這幾個本來就人口稠密的商業區,對飲食、住宿、商業帶來一系列挑戰。對香港這樣一個以市場配置資源為主要手段的城市而言,資本投入模式和消費模式正在不斷改變著城市的功能區塊和商業佈局。這種衝擊實在太大,大到在一些港人心中產生了恐懼感。他們恐懼於日常生活被改變,生活方式被改變。我的一位香港朋友,幾年前放棄搭港鐵上下班,改坐巴士。他說:港鐵太擠了,而內地遊客大多數不知道巴士站點,所以巴士比較松一些。

  這些平靜而微小的變化,在過去十年來,讓香港人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憋屈。誠然,有人會說,可是香港賺了錢了呀。如果從港府披露的經濟發展數字看,自由行對香港經濟的貢獻其實很少,不超過4%。許多內地遊客以為自由行拯救了香港,那實在是一個一廂情願的並不美麗的誤解。一些港人甚至視這樣的拯救為自己的苦難。正所謂你之砒霜,我之蜜糖,不同的立場和身份,會有不同的解讀。

  內地一些極端、偏民粹的網民,無法理解香港對北方的抗拒。同樣,香港人恐怕也無法理解這些內地人的想法,才一味地批評強國蝗蟲。進一步說,香港人是否願意嘗試理解他們眼中的蝗蟲呢?那些在香港不遵守規矩而自稱有身份的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彈丸之地的香港,在中共建政後直至改革開放前的三十年間,幾乎從未出現在內地人的視野之中。不得不說,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大國,能夠引起平常人興趣的那些區域比如北京、上海、廣東、江蘇、四川這些重要省份,才是中國政局中的重點區域。香港從來是以中國的傷口的面貌出現的殖民地,被壓迫,民不聊生,毫無尊嚴這就是中國課本中的香港。南嶺之北的中原地區,或者說北方中國,完全接受不到香港的輻射力。由於與香港的密切關係,大概只有廣東人才知道香港是什麼樣子。

  內地改革開放之後,香港影響內地的主要是娛樂及文化產品,明星、電影、唱片、黑社會、喇叭褲、墨鏡、迪士高等等。香港的形象,從一個落魄的殖民受難者搖身而變為資本主義的摩登青年,代表了先進的生產力和文化方向。內地的改革開放從挨著香港的深圳開始,各種資本進入,模仿香港的產業模式。但在內地的主流論述中,改革開放卻是自力更生的結果,似乎跟香港沒什麼關係。

  等到香港回歸時,內地主流傳媒大肆宣傳,香港結束了殖民統治,回到祖國懷抱,內地民眾對香港的興趣到達巔峰,但對香港的政制、社會狀況又沒有真正的認知。直到2003年開放自由行,才有少數廣東以外的人來到香港。這個時候的中國,已經是世界上的貿易大國,而經過1998年的金融危機與SARS,許多人覺得北京在對香港實施拯救。

  回歸以後,在內地媒體對於香港的塑造中,更多強調的是一國而非兩制,強調香港對國家的認同。這也契合過去多年來,中國人對於統一的期待。從辛亥革命以後,大一統就像信仰一樣根深蒂固。回歸後的香港,在內地民眾心中,就是一個稍微特別的省份,沒有多少人會去細究兩制是什麼,香港的制度到底如何運轉,整個社會秉持的價值為何。

  內地民眾在逐漸瞭解香港的同時,又以自己的標準來質疑香港對於整體中國的忠誠。至於香港人,如果繼續把矛頭對準內地民眾,那麼這樣的對立將永無盡頭。總之,路更長,夜也更長,我們都需要時間。

(賈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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